——纪念黄河口稳定三十周年 李殿魁 编者按: 11月8日,东营市人民治黄60周年暨黄河现行流路行水30周年纪念大会将在我市召开。省政协原副主席李殿魁同志特撰写此文,以作纪念。现将此文全文刊登,以飨读者。 今年是黄河口稳定30周年,人民治黄60周年,又是山东黄河河务局成立60周年,也是我自己致力于黄河研究20周年,是一个十分值得纪念的年份,发表此文,以示纪念。 1986年5月,我由烟台市调东营市工作,遇到的首要问题就是选点建市,而这个问题从本质上讲是由黄河口稳定决定的。 上世纪80年代,我国的改革开放激活了黄河三角洲的开发。这里的中国大油田——胜利油田活跃起来,响亮地提出“建设第二大油田”的奋斗目标,引起了党和国家的高度重视。时任中共中央总书记的胡耀邦同志挥毫题词:“建设第二个大庆,献给开国四十周年!”黄河口是胜利油田的主产区,黄河口的频繁摆动对胜利油田的发展干扰很大,强烈要求河口稳定。山东省为了配合胜利油田的发展,促进黄河三角洲的开发,于1983年10月经国务院批准,成立了东营市。新生的城市急需选址建设,但因河口摆动的影响,长期无法确定合适的市址。东营市党政机关在油田的胜利宾馆办公,长达4年之久。面对这种情况,东营市急切盼望黄河口稳定。 那时大多数治黄专家认为黄河口的频繁摆动是不可改变的规律。成为解决这个问题的最大困难。自1855年黄河由河南铜瓦厢决口,夺大清河流路重回山东利津入海以来,河口已摆动10次,平均约10年一次。因此,在当地“十年河东、十年河西”就成了人们的口头禅,黄河口十年一摆动也成了黄河主管部门一种固有的思维定势、约定俗成的一条定律。所以,从1983年10月东营市成立,到1986年5月我到东营市工作,已经是二年零八个月,东营市的选址问题一直未能得到解决。在这种情况下,山东省政府通过当时的国务院副总理、石油部部长余秋里和康世恩,向水利部正式提出黄河口稳定30年的要求,并且郑重承诺,如果水利部能够做到,石油部每年愿意投资1亿元治理黄河口。为此,水利部于1984年5月邀请全国多名水利、治黄专家,在东营召开专题研讨会,结果却得出不可能做到的结论! 这使我十分为难。这个问题解决不好,东营市建设就不可能搞好。我知道在中国的大河三角洲中,珠江三角洲的中心城市是广州,长江三角洲的中心城市是上海。由于众所周知的历史原因,这两大城市选点规划中的问题都可以找到外国去;可是如果东营市的选点规划搞不好,只能怨我们自己,因此必须解决好这个问题。 当时山东省副省长李晔同志兼任东营市、胜利油田党委书记,在他的统一领导下,稳定黄河口成了东营市、胜利油田、黄河口主管部门的共识,也成为我治理黄河口并致力于黄河研究的开始。现在已顺利地完成了治理和稳定黄河口30年的任务,提出了黄河口稳定百年的目标,较为系统地总结了治理河口的经验和理论,提出了切实可行的工程布局和工程措施,开辟了长期稳定黄河现行流路的新路子。 读书和调查研究是我以往解决困难问题的重要方法之一。面对这一难题,我尽量收集论述世界大河三角洲发展过程的文献资料,并且认真研读;主动邀请专家座谈,如饥似渴地听取他们的见解;深入实际,包括河口内陆和海域均进行实地现场考察,收集资料,深入研究。实践经验丰富的河口管理处总工程师王锡栋同志告诉我,河口通过人工治理可以延长行水时间。在这个基础上,我较快地发现了一条重要规律:黄河口稳定的关键在于正确认识和充分利用海动力输沙;现在河口的位置存在可以使河口长期稳定的海动力条件。于是开始了我长期稳定黄河口的科学研究。 现行清水沟流路于1976年由刁口河流路改道而来,已经行水10年,按常规已到了改道时间,当时河口也确实出现了改道的前兆:黄河河口流路散乱,泄洪不畅,1987年一年两灾,冬季230m3/s发生凌汛,夏季2750m3/s发生洪汛,均造成河口油田的停产。从河口灾情报告看,1988年以前的几年,河口油田几乎年年遭灾,经常动用济南部队和济空的直升飞机解救被洪水围困的石油工人,石油生产遭到极其严重的损失。 气象部门预测,1988年黄河流域仍是丰水年,在这种情况下,水利部、石油部、黄委会决定1988年黄河流路改走北汊,并且下了“两部一委”的红头文件,由黄委会副主任杨庆安同志来东营执行。在为此召开的东营市、胜利油田联席会议上,关于河口改道的意见分歧极大。胜利油田办公室分管水利工作的副主任李尚林同志情绪激动,态度坚决,说:“你们把黄河改走北汊,我就躺到地上让黄河冲走!”李主任态度如此坚决,是因为胜利油田投资18亿元刚刚建成一座年产500万吨原油的国家主力油田——孤东大油田,如果走北汊,这个油田就面临冲毁的危险。鉴于我通过学习,又进行了调查和研究,心中已有了底,权衡利弊,我明确支持胜利油田,并说服了杨庆安同志,最后他同意进行人工治理稳定河口的工程试验。 促使我坚决治理河口、稳定河口、研究黄河口的另一个重要原因是国家计委的态度。1988年3月,我以全国人大代表的身份参加全国七届人大一次会议,会议期间,国家计委副主任刘中一同志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当面问我:“你们山东省委、省政府要求开发黄河三角洲,你在会上发言要求国家支持开发黄河三角洲,你要回答我两个问题,第一,黄河口能否稳住?第二,淡水能否解决?这两个问题不解决,黄河三角洲怎么开发?国家怎么向那里投资?外商怎么向那里投资?” 我认真回答了刘中一副主任提出的两个问题。第一,黄河口可以稳定。因为这里的海流情况特殊,输沙能力较强,河口泥沙疏散快,从现实海图上看,这里黄河带来的泥沙最多,而海岸距深水线最近。从历史看,黄河虽然南移北徙,历尽沧桑,在整个黄淮海平原25万平方公里的大范围摆动,但最终总回到这里,就证明了这一点。自然规律如此,只要我们通过人工治理,适当建设河口工程,进一步强化河口海动力,使其输沙能力大于沉沙速度,就可以打破形成拦门沙的条件,实现河口长期稳定。我们现在采取的综合措施就可以使河口稳定30年以上,30年以后经济发展了,科技进步了,国力增强了,黄河口可以稳定更长的时间。第二个问题,黄河口不缺淡水。因为这里历年降雨量650—700mm,而且雨热同期;黄河在这里入海,有在丰水期蓄水的良好条件。我们已经建成了蓄水1亿m3以上的大水库,还计划建更多的水库,存蓄黄河水,也存蓄当地自然降水,完全可以满足工农业发展的需要。开发黄河三角洲,建设东营市,淡水没有问题。 由此可知,黄委大多数专家说黄河口稳不住是过去的老观点,他们只从陆地上单向看,没有看到海动力的输沙作用。稳定河口的关键在于正确认识和充分利用海动力输沙。黄委多数专家认为黄河三角洲缺水,是把中国北方缺水、黄河流域缺水、渤海湾缺水与黄河三角洲缺水不同的概念混淆了,没有对黄河三角洲的实际情况做具体分析,以至谬论流传,误人不浅,严重影响了黄河三角洲的开发,已给国家造成很大的损失。我请国家计委领导立足黄河三角洲实际做好工作,使有关部门统一认识,以推动黄河三角洲开发、胜利油田发展和东营市兴起的伟大事业。 刘中一同志表示同意我的意见,并决定在东营市搞黄河三角洲开发试验,每年投资1000万元,暂定3年。我得到刘中一主任的承诺,又到财政部找到分管黄淮海平原粮棉基地建设的李副部长争取到1000万元的专项资金,最后我又请中国人民银行行长李贵鲜批准1000万元低息贷款,总计我从国务院有关部门争取到9000万元、暂定3年的黄河三角洲开发专用资金,从此拉开了黄河三角洲开发的序幕! 在1988年全国人代会上,我向国家提出了治理黄河口的三条建议:第一,成立黄河口管理局,定副厅级单位,统筹黄河口的管理和治理;第二,建立黄河口科研机构,建立河口模型基地,加深对黄河口的理论研究;第三,建立黄河口疏浚船队,列国拨经费,坚持长年疏浚。前两条很快被黄委采纳,第三条也逐步落实。 胜利油田的发展,黄河三角洲的开发、东营市的建设都强烈要求黄河口稳定,黄委副主任杨庆安同志在党的解放思想、实事求是的思想路线指导下,据实决策,收回成命,批准我们进行稳定黄河口的工程治理试验,继续延长黄河口清水沟流路行水年限的要求,于是,1988年开始了史无前例的黄河口治理试验工程。其方法是:政府出政策,胜利油田出资金,黄河部门出办法,从而开始了“三结合”治理黄河口的进程。 我们用的治理方法现在可以概括为“截肢强干,工程导流;疏浚破门,巧用潮汐;定向入海,河口永固。” 截肢强干,工程导流 历史的经验和深入的理论研究告诉我们,黄河入海流量3000m3/s以上,冲沙比例大于1,河口呈冲沙趋势;3000m3/s以下,冲沙比小于1,河口呈淤积趋势。在自然状态下,河口多股分流,不管来多大流量,分散到每一股都达不到3000m3/s,于是河口总是呈淤积趋势,最后只得改道。针对这种情况,我们采取了“截肢强干,工程导流”的办法,把分汊都堵死,同时筑适当高度的导堤使主流得到强化,这样主流的挟沙能力明显提高。1988年确是丰水年,先后来8次洪峰,一次比一次大,最大流量5660m3/s,其河口水位反比第一次洪峰2780m3/s低0.13m,从而打破了只有让黄河漫流,才能降低河口水位的传统观念。 疏浚破门、巧用潮汐 即用机械手段对拦门沙进行起沙作业,巧妙地运用潮汐动力把泥沙带入深海、疏散,从而保证河口畅顺。为此,我们专门造了几艘疏浚船,把胜利油田高压水泵装在特制的船上,船底四周装满水龙头,这些水头可以依靠特制的机构上下升降,以使高压水头贴近河底,这样开动高压水泵,高压水就把拦门沙的泥沙起动起来。如果船不走,高压水枪在拦门沙上每分钟可打4m深;如果船前进一个船位,即可打2m深。冲沙作业在涨满潮即将退潮时开始作业,高压水泵起运起来的的泥沙即随潮带走,这样反复作业,就可以把拦门沙打掉,保持河口畅通。 定向入海,河口永固 通过以上工程措施,达到河动力与海动力的巧妙结合,再通过双导堤工程,进一步强化海动力,并保证黄河的入海射流,始终指向东北向,并且永远固定在这个方向上。河口水深达到11m以上,河口就自然成为万吨港。在双导堤外侧,放置疏浚泥沙,即可造出新的港区陆地。这就可以形成疏浚河口与建造港区用地的良性循环。 1991年11月1日,当时任国务院总理的李鹏同志来东营视察,我向总理汇报治理河口的情况,当我汇报“工程导流,疏浚破门,巧用潮汐,定向入海”治理河口的办法后,李鹏总理高兴地说:“我赞成市长的意见,固住河口是一大创举,山东解决了黄河口稳定问题是了不起的。”当时陪同李鹏总理来东营视察的山东省委书记姜春云同志当晚12点给我打电话说“殿魁同志,今天李鹏总理非常高兴,你给山东争了光,为黄河解决了大问题,我们一定要把黄河口治理好,把河口稳定住!”1984年,中科院地理研究所指出:“利用海动力治理黄河口具有重大的理论和实践意义。”1988年我参加“世界泥沙北京会议”,发表《论渤海动力与黄河口治理》的论文,引起中外专家的重视。美国首席与会专家闫本琦先生书面评价:“你的理论是正确的,措施是有效的,你应该得到国家的嘉奖!”1989年,已届耄耋之年的黄委会老主任王化云指出:“现在有人提出用海动力治理河口,这个意见值得重视,今后应加强研究。”反映出一代治黄大师在晚年依然保持的对科技治黄的高度敏感和热情。1993年春季,联合国开发计划署住北京首席代表亚瑟·贺尔康先生在北京听了我关于治理黄河口的情况汇报后认为:“黄河口是世界上最难治理的河口,你能利用海动力治理好,意义重大。这对于世界大河河口的治理,都很有启发.”于是亲自来东营考察,并明确支持黄河口科学研究,此事促成了联合国UNDP(联合国开发计划署)支持黄河三角洲可持续发展项目。1994年,时任黄委会主任的綦连安同志来信表扬,称我为“黄河书记”,“黄河有了你这位书记,为黄河的根治带来了希望。” 后来,省政府分管水利工作的副省长王建功同志给我打电话:“李鹏总理肯定了我们治理河口的办法,姜春云书记、赵志浩省长都很高兴,我们怎么把稳定黄河口的工作进一步做好?”于是我向省政府写了《关于黄河口一期治理工程的请示》。王建功副省长把请示开头的“省政府”改为“国务院”,把落款东营市改为省政府,立刻报国务院,国务院很快批准。于是,把黄河口一期治理工程列入1995-2000年的国家“九五”计划。 1993年初,国家科委副主任邓楠同志来东营视察,听了黄河口治理情况的汇报后,认为这是一个重大的科技课题,应加深研究,于是把《延长黄河口清水沟流路行水年限的研究》列入“八五”国家重大科技攻关课题。课题由我负总责,黄河口泥沙研究所、黄河口治理研究所联合中国科学院青岛海洋研究所,中国海洋大学、中国水科院、黄河山东河务局这些国家级科研机构和黄河主管部门进行了为期5年的联合攻关,胜利完成了任务。课题科研成果现行清水沟流路从1993年算起,还可以行水百年以上,即黄河口可以稳定百年以上。该课题研究完成后,国家组织以工程院院士韩其为为组长、科学院院士胡敦欣为副组长的鉴定组,对课题进行鉴定,鉴定结论是“本课题研究成果总体上达到国际领先水平”并建议把河口双导堤研究列入国家科研计划,继续加深研究,于是山东省科技厅把《巧用海动力输沙,建设黄河口双导堤工程技术研究》课题列入省重点科研计划,现已完成鉴定。以两院院士为首的专家委员会认为“该项目在黄河口治理研究方面做出了重大贡献,研究成果总体上达到国际领先水平”。2002年,温家宝总理来东营视察黄河口,读到了《延长黄河口清水沟流路行水年限的研究》一书,对东营市的领导和国务院随行人员说:“这本书的观点是正确的”。 在治理河口实践的基础上,我提出反映黄河实际的“三约束”理论,即黄河的河口河势是由三大约束因素决定的,即硬约束、软约束、海动力和地转流的牵引性约束。黄河堤防体系和河床是硬约束,滩区植被是软约束,黄河口的海动力和地转流克氏力是牵引性约束。这三大约束决定河的流势和安危状况,我们治理河口的一切努力是优化组合强化“三约束”,让黄河的自身冲沙动力和海动力得到最充分的发挥,使黄河的整体约束能力在任何时空条件下都大于黄河能量,使其处于安全状态。 可以肯定地说,黄河口长期稳定的时代已经到来。只要治理方法正确,这一目标是一定可以达到的。河口稳,河势稳;黄河稳,天下兴,历来如此。“黄委”治理河口的一切措施,应以黄河口的长期稳定为目标;黄河流域现代社会经济发展长远规划,应建立在黄河长期稳定的基础上,以使黄河流域在新的时代为中华民族的和平崛起发挥应有的作用。一切对黄河口稳定、黄河流域的经济社会发展失去信心的观点和言论都是错误的,都会对新世纪中国在世界的和平崛起带来不应有的损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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